• 案外人符合《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的4个要件就能排除抵押权人的实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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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03-04
  • 文/cabet883亚洲城  李羽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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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外人符合《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的4个要件就能排除抵押权人的实行吗?

    实行异议已成为实行案件的一种新常态,合理诉求者有之,胡搅蛮缠者亦有之,实行中的权利冲突如何处理,本文将针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办理实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规定,并结合相关案例谈谈自己的看法。

     

    一、物权期待权的概念很抽象,没有形成通说

     

    王泽鉴教授认为,期待权是因具备取得权利部分要件,受法律保护,且依社会经济观点,使之成为交易客体,特赋予权利性质之法律地位。【王泽鉴.民法学说与判例研究(第七册)[M],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一版,第196.】这个概念很抽象,其他学者给出的概念也很抽象,并且对于期待权的概念和内涵还没有形成通说,法律实务中似乎还很难直接引用。

     

    二、本文想要讨论的问题是什么?

     

    1、先列几个相关的司法说明条文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实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27条规定:“申请实行人对实行标的依法享有对抗案外人的担保物权等优先受偿权,人民法院对案外人提出的排除实行异议不予支撑,但法律、司法说明另有规定的除外。”第28条规定:“金钱债权实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实行人名下的不动产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实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撑:(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合法占有该不动产;(三)已支付全部价款,或者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将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实行;(四)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第29条规定:“金钱债权实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实行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名下的商品房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实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撑:(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三)已支付的价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

     

    2、本文所要讨论的问题

     

    1)《异议复议规定》第27条规定中的“法律、司法说明另有规定”指的是什么?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二条的规定【消费者交付购买商品房的全部或者大部分款项后,承包人就该商品房享有的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不得对抗买受人】应当属于上述《异议复议规定》第27条规定中的“法律、司法说明另有规定”的情形,也就是说购买商品房的消费者如果付了全部或者大部分款项就可以排除承包人就该商品房的实行。

     

    但是,《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和第29条(本文以28条为例)的规定是否属于《异议复议规定》第27条规定中的“法律、司法说明另有规定”的情形?也就是说如果房屋买受人符合《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的四个要件,是否可以排除抵押权人的实行?

     

    2)房屋买受人符合《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所规定的四个条件【(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合法占有该不动产;(三)已支付全部价款,或者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将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实行;(四)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和《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所规定的“其权利能够排除实行”两者是什么关系?前者是后者的充分条件?前者和后者是并列关系(同时符合前者和后者,且符合“金钱债权实行”、“不动产登记在被实行人名下”等前提条件,买受人的权利才可以排除申请实行)?如果前者是后者的充分条件,那么,“能够排除实行”的是普通的金钱债权的实行没问题,那么是否能够排除对实行标的享有抵押权等优先受偿权的债权人的实行呢?这就涉及到本文所要研究的第三个问题:

     

    3)《异议复议规定》第27条和《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是什么关系?谁是谁的特别规定和例外?

     

    三、依据与解读

     

    (一)《理解与适用》的解读似乎自相矛盾

     

    最高院针对某个司法说明编著的《理解与适用》在司法实践中应当说是对该司法说明最权威的解读之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实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理解与适用》【姜必新 刘贵详主编,最高人民法院实行局编著,人民法院出版社出版,2015年版。本文将之简称《理解与适用》】第390页最后一段和第391页第一段载明:“……案外人对实行标的尚未取得所有权,但享有应向其交付的债权请求权的,除法律、司法说明明确规定能够阻止实行的情形以外(例如,本司法说明第28-30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2条等),案外人对实行标的的债权请求权,原则上不能阻止实行,也不能对抗申请实行人的优先受偿权。”这段话的意思是说“本司法说明第28-30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2条等”能够阻止实行,能够对抗申请实行人的优先受偿权。回到本文讨论的问题,就是说《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能够排除抵押权人的实行,案外人的物权期待权能够排除抵押权人的实行(案外人的物权期待权优先于抵押权人的抵押权)。

     

    《理解与适用》的第395页第12-13行又载明:“在债权人申请实现抵押权与受让人主张所有权的争议中,人民法院原则上应支撑抵押权人。”也就是说抵押权人的抵押权优先于案外人的所有权。

     

    总结上面的两个结论,即《理解与适用》认为:(1)案外人的物权期待权优先于抵押权人的抵押权;(2)抵押权人的抵押权优先于案外人的所有权。但是,物权期待权是介于债权与物权之间的权利,本质是债权。根据物权由于债权的法理,案外人的所有权优先于其物权期待权。这就使得上面两个结论自相矛盾。

     

    (二)案例

     

    1、认为符合《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规定的四个要件可以排除抵押权人的实行的案例

     

    1)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2017)渝民初16号民事判决认为,《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的规定的无过错不动产买受人的物权期待权即属于可以排除抵押权人实行的情形。该案的二审,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终698号民事判决虽对此问题没有作出正面回答,但是该判决维持了一审判决,因此可以推定最高院的该二审判决对于重庆高院一审判决的观点应该是赞同的。【注:该案中抵押权人同意抵押人出售案涉房屋】

     

    2)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申2270号民事裁定书认为,登记的抵押权确实享有一定的优先权,但与购买人的利益冲突时,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实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情形且权利能够排除实行的,应优先保护购买人的利益。【注:该案中房屋买卖合同签订于抵押之前】

     

    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2017)渝民终249号民事判决认为,本案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实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的情形,案外人曹某某对案涉房屋享有物权期待权,该权利可以排除强制实行。关于申请实行人李某某上诉提出本案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实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七条的问题。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实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七条既规定了申请实行人对实行标的依法享有对抗案外人的担保物权等优先受偿权,人民法院对案外人提出的排除实行异议不予支撑的一般情形,同时也规定了法律、司法说明另有规定的除外情形。本案涉及无过错不动产买受人物权期待权问题,属于该司法说明规定的例外情形,因此,第二十七条的规定与本案的法律适用并无冲突。申请实行人李某某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注:本案中抵押权的设立发生在房屋买卖合同签订之后】

     

    4)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2018)渝民终199号民事判决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实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七条规定:“申请实行人对实行标的依法享有对抗案外人的担保物权等优先受偿权,人民法院对案外人提出的排除实行异议不予支撑,但法律、司法说明另有规定的除外。”该司法说明第二十八条规定的无过错房屋买受人对房屋所享有的不动产物权期待权即属于第二十七条所规定的除外情形。

     

    5)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冀民终880号民事判决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被上诉人(案外人杨某某)对诉争房产是否享有排除实行的民事权益。而非被上诉人对诉争房产是否享有物权。从各方举证质证情况看,案外人杨某某在查封及申请实行人陈某办理涉案房屋抵押登记之前,已与被实行人诚琨地产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支付了全部房屋价款。且案外人杨某某已经合法占有、使用涉案房屋,亦没有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对未办理产权登记过户存在过错。被上诉人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实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规定的要件,享有对案涉房产排除实行的民事权益。综上所述,上诉人上诉请求不成立。

     

     

    2、认为符合《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规定的四个要件不可以排除抵押权人的实行的案例

     

    1)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6)京民终505号民事判决认为,申请实行人中信银行营业部就案涉房产于2001年办理了抵押登记,此后法院的生效判决亦确认中信银行营业部对抵押物享有优先受偿权。此后,北京一中院对案涉房产采取了查封措施。案外人锦丰企业(已注销,其权利义务由中石化管理企业承受)与安惠企业、安惠企业与同诚化工厂就案涉房产的买卖或转让虽曾签订了相关协议,但均未办理房产权属变更手续,案涉房产依然登记于锦丰企业名下。案外人锦丰企业与安惠企业、安惠企业与同诚化工厂间就案涉房产达成的合意仅对签约各方产生效力,对实行标的物不能产生停止实行的法律效果。中石化管理企业作为安惠企业权利义务的继承人亦应承继该法律后果。故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中石化管理企业排除实行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维持。【注:该案中案外人锦丰企业与被实行人就案涉房屋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时间早于案涉房屋上的抵押权设立的时间,交房和支付大部分房款的时间也早于抵押权设立的时间】

     

    综合以上案例可以看出,法院一般认为如果案外人满足《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规定的四个要件,就可以排除抵押权人的实行。

     

    四、思考

     

    我对上述结论是持保留态度的,理由如下:

     

    1、从法理上讲,案外人对实行标的所享有的是物权期待权,物权期待权是介于物权和债权之间的一种权利,其本质是债权。而抵押权是物权,根据物权优先于债权的基本法理,案外人的物权期待权不应当优先于申请实行人的抵押权。

     

    2、《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除规定了4个条件之外,其实还规定了几个前提:“金钱债权的实行”、“其权利能够排除实行”等。那么,案外人符合第28条规定的4个要件就能排除抵押权人的实行吗?所谓排除实行,根据《民诉法说明》第312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就是不得实行该实行标的,进而根据《民诉法说明》第316条的规定,解除对该实行标的采取的实行措施。具体而言,就是中止实行措施,并解除查封。查封解除了,但是抵押权还在,申请实行人的优先受偿权还在。一方面不得实行该不动产,一方面申请实行人对该不动产又享有抵押权,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有抵押权就不能过户,这种排除实行对于案外人又有什么意义呢?换个角度看,这难道不是实行异议制度架空了担保物权制度吗?《民事诉讼法》及其相关的司法说明效力优先于《物权法》及《担保法》等法律法规司法说明?或者法院支撑案外人的实行异议,就意味着抵押权无效了?无效的原因是什么呢?

     

    所以,我认为,《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不是第27条规定的“但法律、司法说明另有规定的除外”的情形之一。案外人符合《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规定的四个条件不能排除抵押权人的实行,是因为不符合《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所规定的“其权利能够排除实行”这个前提条件,同时和物权优先于债权的基本法理相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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